很小的时候，河水清清散发着水香的年代，我们是可以直接到河里游泳的，不像现在的大河小河，可以直接染布。我记得那时候浪花是白的，起伏有序，哗哗唱歌，河水是青蓝色，可以看到水底的石头、青苔和小鱼。
五六岁时的某个傍晚，不记得跟谁一起下河洗澡（那时候没有游泳的概念，下河都称洗澡），我还不会游泳，在某一个要命的瞬间站立不稳，就被河水刮走了。喝了不知道多少水，晕晕乎乎感觉温柔似水原来也可以夺了我的小命，随波逐流无力自拔时一支有力的胳膊拦住了我，救命恩人是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老爷爷，他儿子跟我爸是同事，他的孙子跟我哥是同学—从此我多了个救命恩人，但从来也没有正式感谢过他，只是这事被大家常常提起。被捞上来以后躺在巨大的青石板上吐了好多水，后来怎么回的家就不记得了。现在想来，当时在河里洗澡的人多，如果老爷爷不救我，别人也会救吧？或者，带我下河的大人（比我大一些的人）也会救我？或者，就算他们游泳技术不行，追不上被河水刮走的这个小兄弟，但下游不远处就是女性洗澡的地盘，那些大婶大妈大姐们会把我捞起来吧？所以我命中注定了有一个救命恩人。
上小学时我还不会游泳，一年级一次体育课，老师带我们到河里去，同学中有几个游得好，跟水鬼似的，我还看见过他们从河面十几米高的大桥上高叫着往河里跳，溅起丈把高的水花，真是好本事。此时他们在水里玩竖蜻蜓、打水仗，我自然不敢参加，站在齐胸深的浅水处，假装会游泳似的往前扑，做个会游泳的样子，其实脚是站在河床上的。他们立即发现了我的虚伪，公开耻辱我：“根本不会游泳！你装什么装？”这几个同学平常关系就不好，他们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我的脸一下子热了--毕竟我在做假，而且老师就在边上。
但这件事后，并没有让我发奋图强要学会游泳，小孩子忘性大，人家耻笑我，大不了不跟他们玩就得了，我又没想过要从十几米高的大桥上往下跳！不会游泳算得了什么？
有一天吃完晚饭后，照常下河洗澡。一个同伴游到河对岸，叫我过去，并指明了一条浅水道，这条浅水道是成年人用大石头铺成的，我看过那些大人卷起裤管就可以走过去，于是顺着那条浅水道歪歪扭扭地走到对岸。玩了不多会，突然发现水变黄了，同伴大叫一声：“涨水了！快回去！”自顾自往回游走了，此人太不顾哥们义气，如果我回不去了，他怎么向我家人交待？水很快涨起来，我也急了，河水发黄了，哪里找得到那条浅水道？我的裤子就放在岸边，水一涨起来，裤子肯定被水刮走……裤子比我的小命当然重要些，一急之下，哪管得上水已经涨了好多，拼了命向对岸游去—到了岸边，才发现，我已经会游泳了！后来知道，这种洪水被称为“垫子水”，是山洪的一种，来势凶猛像把卷起的垫子滚开一样，那天我要是再晚一些，小命保证就没了。
其后就经常下河，深水区也敢去了，冲滩也不怕了，潜水竖蜻蜓自然在行，抓鱼捞虾的功夫不可或缺，但技术一直没什么长进。大学毕业后，分到一个小单位工作，心情郁闷，大夏天的中午跑到河里看一个中学游泳夏令营搞训练，跟那些小孩学标准动作，夏令营结束之后，太阳最毒的时候，河里就天天只剩下我一人，一个夏天下来，我就晒得比非洲人还黑。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某一个下午，河里发大水，河道里一片树枝白沫，站在岸边我算计着要不要下河，犹豫一阵最后还是跳进了水里，游到对岸时，已经被洪水往下游冲出了一百多米。后来我想，之所以如此冒险，大约是想求证人的生存本能--游不动了，就是死亡，在水里，是没有选择的。
可直到游出海滨浴场的保护区，真正面对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大海，恐惧透过每一个毛孔渗进体内时，我才真的怕了。
2007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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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时光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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