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恐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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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从幼儿园开始。

幼儿园在县汉剧团的边上，汉剧团的正门前有一扇巨大的牌坊，年龄比我所认识的所有人都大，超过三四层楼高，那高得，往上看帽子都会掉地上。牌坊的顶上雕龙画凤，却因被风雨侵蚀，只留下一个轮廓。底部的石墩、立柱，已经被手摸得油光闪亮了。牌坊上刻着的字，因为我还在上幼儿园，处于文盲时代，全不认得。

汉剧团面对正街的是三扇永远也不开启的黑红色圆拱门，这是我们县里最奇特的三扇门，中门大，两扇侧门小，好象有门缝，往里看跟一两岁的记忆一样漆黑。因为我们县的门都是方的，所以可以推测这里原来是个教堂，当然这种推测是在一大把年纪以后才能完成的。汉剧团在我的记忆中是一个很高深的词，因为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汉剧是怎么回事。

我拿着两个包子去上幼儿园，包子是我的中餐。似乎没有人送我，这时候我大约五岁，那个时代还没听到过拐卖幼儿的事，而且我长得那个丑，没人会动要拐了卖的心思。我在幼儿园的门口把包子交给老师阿姨，她会帮我放到大蒸笼里蒸着，这样中午的时候我可以吃到热包子。包子是我上课的动力，想想中午热包子的滋味，上课就充满了力量。可是到了中午的时候发现我的包子不见了，我很急，怎么也找不到，同学们好象都是带的饭，有各种各样的碗装着，特别是那银灰色铝制的军用饭盒很让我羡慕，因为这种饭盒不是街上可以买到的，只有军人的家庭才配有这种军用品，那个时代，军人，军人，这两个字都让人向往。其它也有土瓷碗的，我就没放在眼里，觉得用这种土碗带饭，还不如我用纸包着两个包子。但让我骄傲的包子不见了，问阿姨，问了半天，她忙着给大家发饭，没空理我，最后说已经帮我蒸了，可是蒸笼里找不到，这样我的午饭就没的吃。我红了眼，却对阿姨无计可施，从此开始就对幼儿园印象不好，也发源于此。

有一次上泥巴课，每人发几块塑胶泥，自己捣鼓，我刚认识了几个字，就用红红绿绿的塑胶泥在课桌上做了“毛主席万岁”几个字，前排的一个小女生看到了，马上警告我：“好啊！你！”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而且以她小小的年纪，也肯定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无法将一个确定的罪名安到我的头上，估计……大约……可能……是用塑胶这种玩具摆出毛主席三个字的造型，是极大的错误吧。她又补充了一句，却让我彻底的害怕起来：“我告诉老师去！”她是否告诉老师我不知道，虽然后来老师没找我麻烦，但这也成了我对幼儿园缺乏好感的重要依据。其实这件事在那个时代本来应该是一个正面的好教材：一个上幼儿园才几天的小朋友，刚认识几个字，就会用塑胶泥摆出“毛主席万岁”来，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一，毛主席是多么的伟大，小朋友发自内心地用各种形式来歌颂伟大领袖；二，我们的教育方针被贯彻得多么彻底。新闻记者应该马上把我和我的作品拍下来，刊登在报纸头版。可惜这么好的新闻，被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给破坏了，真要有错，犯了大错的是这个可恶的黄毛丫头。

幼儿园的后面，是一个菜园，菜园里有一个架空了的木质小厕所。我的印象中那厕所像是孙悟空变成的，架在空中，下面是粪池，大便下去跟飞机丢炸弹似的，满地开花。厕所不仅会叫，还会左右摇动，象《大闹天宫》中孙悟空变的那个小庙，拥有智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隐身了。我们到厕所去，要经过一段长了一人多高乱草的小径，草可不是好玩的，草叶上长有小锯子，会把我们的嫩脸剧出一条条细细的血痕来，我脸上现在还有草叶的剧痕，可做证据。乱草里可都是宝，有一种不知名的泡，红红的，同学告诉我可以吃，甜甜的。还有一种刺，剖了皮也可以吃，味道有些酸涩，但挺清爽，吃多了舌头发麻。那个时代缺少水果，我们就吃这些东西补充多种维生素。但同学们告诉我，有些泡是不能吃的，吃了会死人，这种泡叫蛇泡，红红的很好看，按字面的意义是专门供蛇吃的，但既然是蛇的专食，为什么蛇不吃完它们？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对于泡这种水果，我的知识一直都不丰富，认不出哪些是可吃的，哪些是蛇吃的，所以一般都是同学们吃过以后，而且三分钟内没有被毒翻，我才会慢慢地摘一颗放在嘴里。在菜园里没遇上蛇，但经常可以看到四脚蛇在路上晒太阳。四脚蛇这东西，我一直都当成是蛇的一种，后来学“画蛇添足”这个成语的时候，我也没搞明白，蛇是有脚的啊？其实它的学名叫蜥蜴，跟蛇不是亲戚，也没发生过什么关系，可是这绿油油的家伙还是很怕人，在小路上独自一人遇到，经常可以起到把尿吓回膀胱的作用。这都是我以前所没有的经验，新鲜刺激，算是幼儿园给我留下的一点农业知识吧。后来老师警告我们，泡不能乱吃，某某大概抢蛇的食物，已经吃坏了肚子；厕所不能乱上，某班一个小朋友从厕所掉到粪坑里，被淹死了！于是对幼儿园仅有的一点好印象破灭了，加上包子被盗事件、塑胶泥事件，我对幼儿园极其反感，从此三天打渔五天晒网，没留下什么记忆了，幼儿园的朋友，一个也没交上。

幼儿园离我们家比较远，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街，大家管这叫正街，街两边都是古旧的木房子，立柱歪斜，摇摇欲坠，夹板被太阳晒出很深的木纹，只有柜台的铺面油光水滑，可辨人影。街上有百货店、油盐铺、花圈店、理发店，还有炸油粑粑、卖醋萝卜的小摊等等等等。路面上铺的都是被踩磨得很光滑的青石板，石板年代久远，中间有很大的空隙，不小心就把脚给插进窟窿里去了。

在街上某个固定的位置，屋檐下台阶上，常年累月地坐着一位瞎子，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偶尔翻起来的眼白很是刺眼。小孩子们不懂事，经常去激怒瞎子，以此为乐，要不丢一块石头，或者把他的拐杖弄倒，气得瞎子把拐杖举起来在地上乱打，小孩却早都散在他的拐杖攻击范围之外，嘻笑嘲弄。看多了瞎子气极了恐怖变形的脸，因此从小对瞎子就很害怕。去惹火他是我们训练勇气的方式，于是经常打赌去做这些否定“人之初，性本善”的事。有一次我弄翻了他的拐杖，差点被他抓到，吓破了胆，就再也不敢去惹他了。

另一个地方，是一个叫“镰刀弯弯”的人摆的修鞋摊子。“镰刀弯弯”是我们县城里最有名的残疾人，我们都不知道县长、书记的名字，也不知道上面说的瞎子的名字，但全城人都认识“镰刀弯弯”。他两脚天生弯如镰刀，骨骼肌肉扁扁的永远也伸不直站不起来，所以得了这个名号，真名再没人知道。“镰刀弯弯”坐在一个滚珠小车上，一年四季在正街上修鞋子，指节虬劲，黝黑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牙齿雪白。日落放学时，我们经常可以见到一个好心人拖着他的四轮滚珠小车在街上走过，“镰刀弯弯”一路微笑向熟人问好，跟拖他的人谈笑，宛如领袖。这情景成为我儿时记忆中一个抹不去的符号，长大了以后看《射雕英雄传》，里面敢去皇宫偷画的曲三的形象，在我心目中就是“镰刀弯弯”。

就这样我的幼儿园时代在这些并不美好的记忆里结束了。我要上小学去。

2007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