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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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那天的运气不太好。前一天不知吃了什么,那天一整天肚子发胀,一直放屁,而且不间断地放屁。本来放屁也就算了,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放啊放放得惊天动地也没人管,但不巧的是那天下午有一个上级主管部门的处长来视察工作,云安要全程陪同,更不幸的是,处长带来了两个女科长,都是平常业务上有来往的,电话里经常联系,说熟不熟,说陌生又不陌生的那种,当着她们的面放屁,既不雅也不恭,云安实在没这个胆量。这个下午,云安只好陪着笑脸憋着屁眼,乘上厕所的机会使劲地放了几个屁让肚子轻松些,出厕所以为没事了,但过不一会肚子又胀起来,真他妈的要命。

虽然如此,云安还是不得不把视察的时间拖到下班的时候,这样就名正言顺地可以请领导吃工作餐。云安知道少不了要喝酒,所以没敢开车,下楼叫了辆的士,坐的士不打眼不张扬,体谅领导的心意,大家心照不宣,四个人就坐车直奔郊外,去了蟠桃园。

云安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吃饭对他来讲不算什么,喝酒也可以对付一斤,但这一顿因为放屁的原因没有吃好,一直只顾着不要放出一个响屁或者一个臭屁出来,更害怕喝多了酒一放松就没有制约了,于是一直偏着屁股坐着,紧张着没顾得上嘴巴里的滋味,吃完了也没怎么劝领导来点余兴节目,意思了一下就告辞再见,怕万一不恭搞出点声响来把一下午陪上的笑脸全报销了。幸好处长当着女下属的面也没提什么要求,大家于是就散了。

等客人都走了,云安在厕所里很轻松地放了几个屁,肚子舒服了些,照了照镜子,觉得镜子里这人怎么也不像个放屁虫,怎么就一天到晚尽放屁了呢?难道这世道变了?今年气候异常,大家都说是老天爷生气了,报复人类,这报应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不停地放屁?这样深层次的思考不是云安的强项,出厕所买了单,看一看手机,才八点多一点,奇怪的是今晚居然没有人约,突然感觉有些寂寞,有些后悔不该放领导们回家,比如请领导去唱歌,每个包厢里音乐天响,估计KTV的后台老板全是医院耳鼻喉科,音乐完全可以把客人耳膜震破,破了耳膜又去医院修补,两头赚钱,自己倒可以乘机把屁放完。现在去做什么呢?才到八点半,老婆出差回去没事可做,喝茶、桑拿、洗脚、唱歌自己一个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但回去又心有不甘,呆在蟠桃园肯定不合适,那个服务小姐已经很不耐烦了,嘴角不停地做些小动作,脸上厌恶的表情摆得像是一幅幅夸张的漫画,恨不得拿棍子把云安打出包厢早点收拾好了下班休息,叫她续茶跟叫良家妇女卖春似的,那个心不甘情不愿,云安想,做了这职业,就这命吧,何必拿脸给我看?老子人还没走,茶就没了,心里不免有些气,不过犯不着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出了门上了的士。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开口就问云安:“师傅,上哪?”云安觉得都2008了,眼看着大量老外就要涌进国门争相把大把的钞票送给中国人民,这司机怎么还这么恶心地叫乘客做“师傅”?怪不得一辈子只能开个出租!

云安反问:“什么地方好玩?新开的?”
司机说:“我哪儿知道?一天到晚开着车,也没去过什么地方玩。”

云安没了兴趣,碰到这么个木瓜脑壳,还有什么兴头?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除了一门心思打工挣钱养家糊口,让他天天找乐子实在是为难他了。云安想起上次遇到的那个年轻的士司机,小伙子可是门儿精,哪有特好玩的,哪有新奇服务,价格门道,一清二楚,说得兴起时,口水四射,喷在车窗上,都要启动雨刮器了才看得清前面的路。最后云安问他:“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吧?”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地方去过。”

司机又问:“师傅,去哪?”
云安心不在焉地说:“回家吧。”
司机问:“回哪里?”

云安说:“哦,南城,万顺园。不不,去长城大厦。”他还要去取车。
司机又问:“去哪里?”
云安有些来气,扭过头对司机大声说:“长城大厦!不知道啊?”
司机闻到酒气,不敢多说,怕云安夺他方向盘,只是连声说好。

车上人没了声响,云安把车窗打开,让马路上的噪音灌进耳朵,司机受了气却不改的士本色,也可能受了气,把残存的三分的哥脾气发挥到十分,油门轰得天响,在车流里东绕西绕抢道前进,只想早点把这醉鬼送到终点。

车道两边的标志在夜色里异常醒目,红红蓝蓝白白,云安手里没有方向盘,脚下也不用踩煞车,闲得无聊就把收音机打开了。喇叭里放着熟悉的旋律,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常温暖我心房……云安心里的某一根弦被触动,想起好多年前的某个晚上,她用录音机在电话里给他放这首歌,那是一种甜美温暖的记忆。云安抬头在夜空里寻找,果然一轮圆月在高楼的上空空空荡荡地呆着,白白净净,象个安静的妇人。云安的眼睛有些湿,心里却想:我没有这么脆弱吧?把目光收回来,摸出手机,输入一串号码,想打电话,最后还是发了一条短信:“来看你,可以吗?”

车子继续向前,短信铃声响了,对方回了一条:“好啊,到家里来不?老叶也在。”

老叶是大学时的情敌,她回这短信是什么意思呢?示威?炫耀?将自己一军?牛啊!云安对自己说:你这头猪在做什么?

那一瞬间云安直想砸了手机,他想看着手机被他狠狠地从车窗里扔下去支离破碎地散开,碎片向车后飞去,又被后面的车轮压得粉碎的镜头,一如好莱坞大片的特写,但他也非常清楚手机里有很多很重要的手机号码,买一个手机也要1234元,云安最终只是将手机在手里使劲握了握,感觉到手机“哒”地一下在掌心抖动了一下,也就松了手。

车到长城大厦停下来,云安一边对司机说“打个票”,一边掏钱包,司机开了灯,摸索着把计程器接好,云安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这样?省电也不是这样省的!”车停了司机胆子似乎大些不怕这个醉鬼了,马上顶了一句:“我就爱这样怎么了?”云安不理他,借着车灯翻钱包,问:“多少?”司机说:“三十五。”云安一看钱包里没钱,才想起刚在蟠桃园付的是现金,把百元的钞票全付光了,赶紧摸口袋,吃了一惊,口袋里想居然也没有钱!司机见云安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个硬币来,提高了嗓门说:“怎么了?想白坐啊?”云安来了气,也大声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谁想白坐了?”司机气了,大声说:“不白坐你拿钱出来啊!”

云安四周看了看,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大厦里取钱。”
司机一脸的鄙夷,说:“你这种人我还真见得多了,进了大厦就不会再出来了吧?我是不是要在后门等你啊?”

云安见周围有几辆的士车门开了,司机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走,知道今天不好下台了,口气便软了,对司机说:“大哥,你看我今天钱用完了,这样行不行?我把手机压你这儿,我进大厦里取钱行不行?大厦里有提款机。”
“你这手机值几个钱啊?我没见过手机啊?你刚才不是挺牛的吗?”司机得理不饶人,见来了几个同行,声音越来越大:“今天拿不出钱来你别想走!”说完下了车,把车门狠狠一带,对那几个围上来的司机说:“什么德性!”

有个司机显然是认识的,走上来说:“怎么了,哥?”
那司机大声说:“今天运气不好,遇到白坐车的了。”

云安见不是路,赶紧下了车,对那司机说:“大哥,你别生气了,别生气了,是小弟我不好,今天不是喝多了吗?我这里给你陪个不是了。”
那司机越说越来劲,见云安服了软,更得意了:“没钱装什么大爷,你们说是不是?”

一帮司机哈哈大笑,附合着说:“是啊!是我就干脆装孙子!”
云安只想赶快脱身,便说:“大哥,你大人大量,不计小人过,就当我是放屁得了!”

一个司机说:“你放个屁看看!你当你是欧阳锋啊?说放就放?”
另一个司机大声说:“你放个屁就免了你的车钱!哥,你说好不好?”

那司机大声说:“好!”
云安暗想,今天都放了一天的屁了,想放个屁还不容易?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便“噗”地憋了一个屁出来。

那司机呆了呆,说:“我服了你了兄弟,你真行!走吧走吧!”
云安想赶紧开了自己的车逃走,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万一那帮司机见自己有车,只怕会变本加厉百般嘲弄,说不定就不会放他走了,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作声。几个司机见云安在地上楞着发呆,脸上木木的,也觉得可能伤人太重了,便陆续将车开走。

云安看着众司机走远,回到自己车上,没急着点火。把副驾前的收藏箱打开了,里面藏了两条软中华烟,边上还有一个公事包,不用打开,云安也知道,里面装着2000块现金,那是他应急用的备用金。云安拿出一包中华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自言自语说:“孙子,你们也就一辈子开出租的命!”

2008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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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爱情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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