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快步走出网吧，一边还嚼着那个包子，包子还没咽完就看到了旺财。
旺财这时正被两个人拎着，脸色很难看，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份神气，象个再世的李小虫而不是李小龙。
"旺财，搞什么卵？我手机呢？"我只想追回我的手机。
"手机是你的？""手机是不是你的？"有两个人同时冲着我大声地问。
"是我的，什么事什么事？"这部手机是用我挣来的钱买的，打的也是马林的户名，名正言顺，明媒正娶，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擒了！擒的就是你！"一个为头的中年人大声地喝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年轻人冲了过来，一人抓我一只手，我只觉得手腕被铁箍一样箍紧了，生生地痛，我怀疑我的瘦骨头都被扭断了，但双手立即被他们扭到了身后，看不见。接着膝弯上一阵巨痛，被踢得跪在地上。膝盖碰地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一声闷响，很奇怪那是自己的肉体与水泥地面碰撞发出的冷静的声音。这一刻我失去了知觉，但立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电一样从膝盖传遍全身，身上一点劲都没有，软绵绵的，我开始担心膝盖会不会已经粉碎性骨折了。在巨痛中我的脑子变得异常清醒，长大成人后我从来就没下过跪，包括我爷爷死的时候在一众亲戚再三威胁利诱下我也没有跪下，在我们马家漆黑的老祖屋里我拒绝向爷爷的灵魂叩头，气得我的父母跟着生了一场病。而这一刻我感到的只是屈辱：我就这样跪下了，一点体面也没有地跪下了，面对一群陌生人，为了一个我还不知道的理由。
"你们搞什么卵？"我大声质问。
"我们是派出所的，有什么事到派出所再讲。"为首的那个中年人铁青着脸说。一个人在后面给我上了手铐。
"我惹什么事了？我惹什么事了？旺财，你搞的什么卵事？"旺财这个狗日的黑社会会拖死我的，我只想到这一点。
旺财没回答我，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警察叔叔没节省气力，我估计他可能话也没力气说了，这让我心里得到一丝平衡的快意。但我膝弯上挨的那一脚太狠了，路也走不好，被两个警察挟着连拖带拉提下了楼梯，好象正被拖去法场枪毙大小便失禁的死囚。警车就停在楼道口，我很快地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膝盖上有两团白灰，觉得自己的形象很糗，有几个相识的网吧老板在一边关注地看着我，却不敢上前。我无法知道他们想什么，但觉得今后很难在这条街上混了。警察叔叔们也没闲着让我细想更多的事情，打开面的车后门盖，把我丢了进去。这种面的车身本来就小，后座下面只一点空间，而且还塞了一个轮胎。于是我的脸跟旺财的屁股贴在一起，想转身也转不过来。我在心里乱骂：旺财这个狗日的杂种，惹事惹到我头上来了，现在还用屁股对着我的脸！
警车鸣着警笛飞快地在街上飞驶，我在后面被抖得放不过气来。我也不跟旺财那个狗日的讲话，关键是这种状态下没法开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脱身，到了派出所可先别被打懵了。
被带进和平区派出所的办公室我终于镇定下来，以前听人家说过，你越镇定警察就越不敢乱打你，于是正经八百地向他们头儿说："对不起，我要打个电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但这句话还是有效果的，两个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的警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他们没有出声。
我知道不管旺财那个狗日的出了什么事，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我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分钟，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是做生意的人，最忌讳出这种事，还是早走早好。
那头儿仔细地扫了我一眼，眼光象扫描仪的灯管从一张相片上走过，但他也没作声。
"我只是借电话送他打，其它什么事我都不清楚。"我说，这也是实话，算是坦白从宽了。不过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招了，以前在脑海里幻想的那些英雄行为一点影子都找不到。这时候我只想早点脱身，英雄硬汉见他妈的鬼去吧--我才不要当什么英雄。
"你叫什么名字？""马林。""住什么地方？""和平路37号。""多大年纪？""23岁。""什么职业？""新时代网络公司技术部经理。"
这是一个网络时代，我们公司在这个城里也很有一些名气，我们的事业正如初升的太阳一样充满了活力和希望。如今的人离不开电脑就象蛆蛹离不开大便一样，电脑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可能是我的职业还让人尊重吧，也可能那头儿是一个电脑爱好者，我不知道这被人称为刘所长的人是怎么想的，但他说了句最让我感动的话，让我差点就把眼泪流出来送给他看："拿手机给他打。"这时旺财那狗日的已经被带到另一间房子接受审讯去了。
我拔通了林杰的手机："喂，林杰，我是马林，出事了，派出所把我抓了，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林杰在电话里问。
"我什么事都没有，旺财那个狗日的不晓得惹了什么祸，他借我的手机用，我就稀里糊涂地被抓到派出所来了。"
"你到哪个派出所？"
"和平区派出所。"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一点点哭腔。
"好，我马上就到。你先让刘所长听电话。"林杰说。
"刘所长，请你听电话。"我把手机交给刘所长。
不知道林杰跟刘所长说了什么，刘所长一路好好好下去。听完电话，刘所长对边上的一个警察说："把铐子先解了。"我那双在键盘上轻舞飞扬的手终于获得了自由。
林杰、旺财和我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林杰大学本科毕业后进了电视台，我专科毕业进了电脑公司，旺财高中毕业就进了黑社会。我们三人中数林杰混得最好，经常在电视上露脸不说，跟方方面面的人关系都不错。我找他来是因为我记得前阵子林杰对我吹牛，说他跟各个派出所的关系特别的铁，什么事没有摆不平的。今天还好他的牛皮没吹破。
一个干警走进来给刘所长汇报，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刘所长说："没事。"我才知道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今天旺财那狗日的也在另一个网吧上网（听到这消息我不禁感慨万千：旺财这样的黑社会也知道上网了，我的职业大有前途！），他在网上的名字叫什么"杀手甲"，在一个本地的聊天室里跟一个叫"林子"的人吵了起来，两个人在网上相互骂娘。旺财哪里受得了这口气？被管理员踢出来后就在网吧里破口大骂。刚好有一个人听了不服气顶了他几句，旺财就要打人家，一看个头比不上对方大，到处找电话请帮手，看我在隔壁的网吧，就拿了我的手机打电话叫兄弟来帮拳。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看情况不妙就打了派出所的电话。旺财也昏了头，以为派出所的便衣是那人请来的帮手，就想连警察一起打，结果被狠狠修理了一顿。我刚好出来找手机，被当成他的同伙，就被糊里糊涂地抓了进来。这时我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林子"那死卵惹起的。
"这网上，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我在一边感慨地说，鬼才认识那"林子"。
"你说这个互联网是怎么回事？那么多小混混都喜欢玩？倒底有什么好玩的？"刘所长问我。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因为神秘吧，有吸引力。"其实上网最主要的也就是无聊。但我马上想到如果跟他们混熟了，下次说不定可以卖电脑给他们。我的敬业精神开始发作，老总如果知道我被抓到派出所还如此挖空心思卖力推销电脑，一定会多发给我一个月的工资两个月的奖金。其实我每个月有三台某某品牌电脑的死任务，完不成任务就没工资拿，所以我的敬业精神是无处不在的，这不用老总提醒，事关自己吃饭问题，就算进了死囚牢里我也会给那帮明天就要上刑场的家伙推销我手上的品牌机。我决定先跟干警们混个脸熟。
"聊天室都聊些什么？"刘所长又问。
"都是些鬼话，半天才打几个字，哪里等得起？我就很少进聊天室。太慢了，打一句话都可以讲十句。"我很技巧地表态，把自己排除在嫌疑人之外："我上网就是查资料，特别方便。象我们做网络的，技术更新太快了，没这个互联网还真不行。"我除了聊天我当然也找资料，一般来说不外是泡妞大全、算命术、黄色画片等等。
"我们也要学电脑了，上面规定的。"刘所长很认真地说："我倒想看看这个网倒底是怎么回事。"
"不懂电脑真不行了，这是信息时代，光懂电脑也不行，还要懂网络。一台电脑就象一个无产阶级，要和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才有力量，网络就是把全世界的无产阶级电脑联合起来了。"我把这些吹过很多次的空洞无物的话一个劲搬出来猛吹，吹晕一个算一个。
但跟刘所长说话越多，我越不想呆在这鬼地方，害怕说过了火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林子"。我一边暗骂着林杰那杂种为什么还不来，一边吹："不过这互联网再厉害，也敌不过你们的天罗地网，法网恢恢。"我不失时机地捧他们几句，刘所长笑了。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