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013、观世音

今天老向出院，我们早早便开始收拾东西，花是要扔了，病房里的花不能带回家里，水果前两天就已经陆续带回去了，洗漱用品打一个包就可以。主管医生何医生来查房，我说：“何医生，出院手续怎么办啊？麻不麻烦？”何医生盯了我一会，假装若有所思，然后很豪爽地说，“小事，我叫个人帮你办吧。”这种目光我见得多了，从小年轻到老头子，男人大多这样，我还是赶紧说了谢谢。美女越是谦虚男人越是喜欢，这是我的经验。老向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偷偷地笑，这些年来，他没少沾我这个美女的光，对这些事情，我们早就心照不宣了。过不一会儿何医生叫了个实习医生帮我跑，说我跟着看就行了。原来计划半天办完的事，因为实习医生穿了白大褂，插队优先，于是一路绿灯，不到两个小时就OK。给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通过电话，通知他老向出院了。然后请老徐开车过来，老徐跟我们早就约好了，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观音庙拜菩萨。

观音庙是名符其实的古刹，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庙里玩过，不是那种旅游风起之后新修的假古董。据一些老辈人说，观音庙从清朝就存在，年长月久香火旺盛，求神拜佛非常灵验。但据说文革时红卫兵把一些很好看的菩萨像毁了，如果保存着，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啊。

老徐车开得很稳，老向坐在前排副驾上，我坐在后排，他们两个说着闲话，都是公司的事，我插不上嘴，就看着窗外晃过的景物发呆。求神拜佛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当老师的人，大多对这种事不是很热情，不过姑且听之而已。只是有时候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不如信神信佛的人充实安然，还有个寄托。只是老徐说得太玄，说我们买车时没有挂红布，没有放鞭炮，老向才有了这一劫。还说到庙里一定要求个护身符，请和尚开了光，挂在车里，保佑平安。很多出租车上有护身符，大多是毛主席像，司机们都说毛主席有神力，鬼神不侵可保平安。原来没把这些当回事，老向出事后，每次打的就留了心观察，问的士司机，都说有作用。有个司机说得更玄了，说有一个的士司机，车里挂了毛主席像，但他儿子好动手多，有一天把毛主席像拿到学校去玩，第二天这司机就莫名其妙地飞出马路，人车两亡。我把这些故事说给老向听，老向的父母文革中受过迫害，要算这笔帐怎么都跟毛主席有关，老向就不想请个毛主席像，说心里不舒服。老徐一幡游说后，于是动了心决定去拜观音。

观音庙依山而建，主殿顶部悬空一块巨大的石头，据说从对面远观长得跟观音一模一样，是观音显圣，于是取名为观音山、观音庙。观音山上的石头多，大的比房子还大还高，稀奇古怪；小的只露出桌子大一角，被游客磨得油亮，彰示着人气旺盛。据老人说山顶上的乱石群隐含着八卦的天机，于是号称八卦阵，外地游客走进去大多会迷路。观音山八卦阵历来为文人墨客盛赞，写诗写词写歌拍电视专题的都有，又把周文王姜子牙拉扯进来，添加些传说神话，更加似是而非不辨真假了。这些都是老人的传说，小时候我们在八卦阵里玩，除了偶尔能碰到一两条小青蛇外，穿来绕去也没见着有多神秘，后来搞旅游开发就说外地人走进去出不来，是迷在八卦阵里了，用来装点些神秘气氛，本地人当然不以为然。再往后八卦阵也要收本地人门票，搞得满城人怨声载道，本地人舍不得花这冤枉钱，大多不再来了。

观音庙在观音山的北边，古树参天，林荫蔽日，香客还未入庙里，便先感觉一股幽幽仙气，未修道而得其味，所以人人都说观音庙灵验，不是没有由来的。

接待我们的师傅叫惠仁，老徐跟他熟识，在庙门口打了惠仁的手机，说好在大雄宝殿见面。我们进殿时，惠仁已经站在大殿内。惠仁长得面目清秀，身材适中，穿了件僧袍，很有些出家人的气质，如果不出家，可能是很多女人追求的对象。惠仁只看了我一眼，便把目光转向老徐。我以前没跟出家人打过交道，惠仁看我的目光跟别的男人不同，看来当和尚的修炼得还是有些深度，与凡人不同。两人见面一阵寒喧，老徐马上切入正题：“惠仁师傅，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最近有些不顺，怕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请师傅指点一二。”接着把老向撞车的事简要告诉了惠仁，又说：“不是撞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惠仁说：“客气了，佛家不论鬼神，指点谈不上，其实行善积德便是正道。”
我看过些禅宗佛教的书，觉得惠仁能讲出这番话，就不是那种靠抽签算命上高香混日子的假和尚，不由得对惠仁另眼相看，却苦于插不进话去，只好转了身看大殿里几尊镀了金身的菩萨，耳朵却听着他们谈话。

老向说：“还请师傅指点一二。”
惠仁并不太理会老向，说道：“施主还是多行善少作恶，一心向善，一切罪孽都可化解。”
老徐插话说：“我们想求一个护身符。”
惠仁说：“这个容易。心中有佛，自然处处有佛。”
我心里奇怪，惠仁刚才既然不论鬼神，护身符当然是没有用的，为什么现在却答应了？

老向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应，便在功德箱里投了两百元，拿了三柱香，另一个执班的和尚在一个满是灰尘的罄上敲了一下，尖锐的罄声穿廊绕柱立即冲进我们的耳朵，回音缭绕中老向跪在铺团上拜下去，执着虔诚俨然一个信徒，他变换着手势，一会手心向上一会手心向下，一会叩头一会直立，似乎合着某种节奏，又直跪着双手合什默默念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来。我奇怪他什么时候学到了这一套跪拜套路。惠仁一直端坐在一角，双手合什默默念经，我站在一边不敢出声，默默地看着他们。老向站起身来，转头问我：“你要不要拜？很灵的。”我摇了摇头，本来不太信，加上不会拜，怕做错动作出丑，便拒绝了他，老向脸上有些失望，扭头看着惠仁，惠仁把一个红色布袋递给他，说：“菩萨会保佑你的。”
老向双手接过布袋，慢慢放入口袋里，连说谢谢。

老徐接着点了三柱香，一样跪拜叩头，我很奇怪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受过多年教育出来的，怎么一个个这么迷信？老徐说他见庙就拜，就更不可思议了。这么多人拜菩萨，菩萨照顾得过来吗？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菩萨争一柱香有什么用？没做什么坏事，有必要求神拜佛吗？做了坏事的，菩萨会保佑吗？这些人怎么不想想？我站在大殿里乱想，老徐却催我出门了。

上车往回赶，老向把护身符拿出来，递给我看。红布袋里装的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铜箔，正面刻着观世音圣像，端坐莲台，背后光芒四射，莲台下有一行字：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细看半天才认出来标题是隶书写的《心经》，车子晃得我头晕，便没再细看经文。“这是开光了的吧？”我把铜箔递回老向。“那肯定。”老向说。“是不是镀金的？看上去金光闪闪的。”我又问。“不会吧，和尚舍得花这么多钱？”老徐接了我的话。我心想惠仁生意做得好，这片铜箔在批发市场估计不要一块钱就可以批到，老向求这护身符，却要花两百块香火钱，“开光”价值一百九十九元！惠仁这和尚当得不彻底。不过这话我不敢讲出来，在前排坐着的是两个忠实信徒，还是少说为妙。惠仁如果真的清修，哪里会用手机？

我开始打电话催人。老徐已经帮忙定好了海风酒店的包间，今天晚上请朋友同事为老向出院接风压惊，在我们而言，则是感谢大家来医院看望老向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换手抓背，大家来医院看老向送了钱，我们不能全拿来自己用，得吐一部分出来请客。不过我还有另一层意思，借此机会让小可和赵老师见上一面。

（未完待续）

2008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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