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病房
病房里有三张床，我在最里面。邻床是一位民工，施工的时候从五楼掉下来，他命大，居然只伤了一条腿。住了几天院，包工头来了好几回，然后来了一个担架把他抬走了。靠门的床上躺过两个人，一个听说是被车撞的，晚上送来，第二天早上就死了，那两天我一直昏睡不醒，他进进出出我都不清楚。现在住进来的是个老人，腰椎间盘突出，床尾挂了个大石磨，每天绑在脚上拉几回，病房弄得跟刑房似的。老人不说话，据老太太讲是个干部，长期伏案工作，就成了现在的样子。还好有国家管着，不是很在乎花钱。儿女来过几回，看得出来是有教养的人家出身，一个个斯文得体。估计老人退休了，没有同事探望，没人的时候老人就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有时候想跟老人讲几句话，想了好几天，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终于无从说起。
前几天头骨一阵阵撕裂似地剧痛，我要求医生打止痛针，医生说这不好，不利于伤口愈合，打多了也会上瘾。但我管不了这么多，打吧打吧，忍不住了！上瘾以前听说过，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穿过骨头放射发出来的剧痛不是我能忍受的，我终于明白如果能够瞬间死亡，真是一种幸福。
如果这次真的死了，会怎么样？现在我活着，忍受着剧痛，生不如死的滋味不过如此吧？我没立遗嘱，也没想过身后事，似乎在这个年龄还不必思考这些问题。当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疼痛上时，我发现原来所有对一个正常人显得重要的事变得很可笑，我不再思考别的任何问题，金钱、事业、爱情甚至亲人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把疼痛止住，或者让我立即失去知觉。生命如此脆弱，最难受的时候想，死了还好些。
张丽每天来三次，她要上班，这些天下来看上去很累了，脸上板板的看不到笑容。以前听过一句话，“乘他病，要他命”，大约是讲老婆在老公生病的时候细心照顾，让他心生感激，终身以身相报，永当奴隶。相反用在老婆身上也一样。不过在张丽的脸上看不到有要我命的意思，结婚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平静平淡才是真的，跟白开水一般，无色无味然而长久。有时候看着她坐在凳子上无所事事，我就赶紧催她回去。年轻的时候还有心情听她讲单位的事，时间长了，那些人我都认识了，不用讲我也知道，话题就越来越少。报纸上说，这是中国家庭的通病，既然大家都是如此，我们也就认了。看了《手机》后知道，这叫左手抓右手，是一家人就这样。
有天中午张丽带了个小伙子过来，说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我讲了几句话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老徐来看过我，送了一把花，说是带我去看师傅，不过要等到我出院以后。老徐讲师傅真的很神，专门测字，测一个准一个，人都叫“半仙”，说得我心里痒痒的。真有什么鬼怪吗？我不相信，但为什么撞得这么严重？我仔细回忆过当天晚上的所有细节，除了撞鬼，似乎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但测字能测什么呢？过去用不着测了，未来，师傅真的可以测未来？真有这本事，还不赚发了？
公司里的同事来了不少，一波一波的。先是我部门的，四个人，带了大把的花，把旧花扔了，放在床头柜上，我闻到很浓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后来喷上去的化学香水，每次收到鲜花都是这个味道，是不是只有浓艳的化学香水才会压住病房里的臭味？这就是做医院鲜花生意的生意经？我相信我找对了答案。
四个部下的脸上无一不是很关切的表情，他们还不用走出医院大门就会笑起来吧？张丽说过我像木乃伊。我以前看病人也是一样，不得不去，去了只想早点走，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呢，病个把人算什么？死个把人地球照转公司照常运作。再说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股臭药味，骨科更怕人，还是少留为妙。他们讲了很多废话，我也知道讲过就忘了的，对哪个病人都讲过一样的话，嘿嘿，报应，现在轮到我体会这些假话的味道了。这种行为在中国叫礼仪，而不是真正的关怀，是没有情感的形式，我回忆商务礼仪课程里讲的种种细节，发现似乎还真实一些，在商业往来时大家毕竟还关注对方的钱包、产品和服务，医院里探望病人纯粹就是走过场。
其它部门的人就更加不如了，两个男的见空就跑到走廊里抽烟去了，留下几个口舌玲俐的女同事跟我说瞎话，站在背后的几个脸上笑笑地交头接耳，他们以为我看不见，唉，就这样吧，我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没必要跟我部门的下属一样，能来看一看已经非常不错了。
我把撞车的经历一次一次地重复，讲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慢慢地我开始改细节，越改越有顺，细节也越来越丰富，往往引来他们一阵阵的惊叹，然后我开始总结经验，夜晚开车的经验、野外开车的经验，教导给开车的和准备开车的人。我开始喜欢这个故事，谎话重复再重复就是真理，故事也不例外，到最后我终于得到一个撞车事件的终极版本，轻松地打发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打发了所有的人。
但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在等待那张面孔，熟悉的漂亮的面孔，孟小可。
（未完待续）
2008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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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爱情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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