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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两天差,碰到一些高兴的和不高兴的事,现在坐下来写的时候,心情全变了。我明白了那些作家的阴谋:写一个东西时千万不能分心,要让自己完全沉醉在故事里,这样就可以保持作品的一贯风格。于是有的容易受外界感染的作家,在写一个东西时要跑到乡下闭关谢客,一个月或者更长。
表哥很可怜,我没有足够长的时间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他的生命,因为来自我外部的干扰,在我的敲击下,只能留下一些残片。
X年X月X日 一样的风和日丽
在表哥一生中,特别是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总是认为自己的命运是很悲惨的,在某机关看大门的岗位上被人辞退回村以后,大家就开始这么说,从城里回去后
他完全变了个人。他去看大门是我妈介绍的,我爸那时还没退休,但表哥在看门员的岗位上犯了事,被单位领导抓了现行,守门员也就当不成了。表哥觉得自己还是当农民好,至少用不着看领导的脸色。这是他自我安慰的说法,他也在回村以后四处向人表述同样的观念,但没有一个人相信,大家一致认为他是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
刚进城当守门员时,表哥老老实实,什么事也不想。晚上十一点钟关大门,早上六点钟开门,白天人家上班的时候他还可以睡一睡觉,日子平平安安地过。做守门员,每月三百块钱的工钱也还过得去。他从家里带来大米腊肉等等,主食就有了,表嫂有时进城,也能带点新鲜蔬菜,他又没有朋友应酬,不喝酒抽烟,这样他能省一点钱留给表嫂带回去。但时间稍长,表哥得以认识一些闲人,跟人家聊天时就总听到一个叫向瞎子。几乎所有的人都说向瞎子算命很准很神,都有人叫他做向半仙了。村里有个张瞎子,也是游走江湖好多年了的,算命算回来一幢大砖房,是寨子上有名的能人。表哥请张瞎子算过一次,张瞎子说表哥一辈子注定了没有儿子,所以表哥心里恨上了张瞎子,有一次张瞎子掉田坑里表哥也装作没看见。
“世上哪有那么神的事?”表哥反驳人家,正准备举张瞎子的例。
“你不信?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也可以算出人家的年纪、家里有几口人、有几儿几女。”
“真的?”
“当然是真的。”说客讲得口沫四溅,没给表哥反驳的机会,“有一回我大哥的儿子丢了,我们连全城所有的垃圾堆都找了一遍,就是找不到。有人出主意,叫我们请向瞎子算一下。我们就去了,向瞎子卜了一卦,说到东南方向找,保证可以找到。或者不去找,明早一定回来。我们当然不信,哪有自己回来这么好的事。又仔细想了想,不如就信他一回,往东南方找找看,东南方住着他小姨,我们到他小姨家去,小家伙正在床上睡得香。他小姨讲,如果我们不来找,她明天一早就送他回家。你讲向瞎子神不神?”
“真的有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我还骗你?”
于是表哥就信了。表哥读书只读到小学毕业,科学与迷信在他脑子里都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记,对于神神怪怪的东西向来没有自己的主见。虽不拜佛烧香,但要他相信世上有活神仙也不是一件难事。于是向那说客打听了向瞎子的住处以及见面如何称呼等等细节。
一天晚上表哥告了假,稍稍收拾一下,打扮得比平常齐整。只见他:上身一件蓝色中山装,下身一件黑色长裤,脚下一双解放鞋,头顶一个板寸,就向向瞎子家里去了。
到了向瞎子家才看到,院子里站着十多个人,都默不作声,有呆立的,有埋头踱步的,有低声细语交头接耳的。表哥刚进门,就有一中年男人上前细声问他:“是来算命的吧?”
“是的,是的。”
“那你先挂个号。”那人继续细声细语。
“挂号?好的好的,在哪里?”表哥很崇拜向瞎子了,算命都要挂号,看来算术肯定高明得狠。
表哥花了二十元挂了号,又在那人的指导下将号卡交在客厅门口一个女人手里,然后就跟其他人一起在院子里静静地等,各怀心事。
轮到表哥的时候,只不过一个多钟头。
表哥在那女人手指的指引下轻手轻脚走进静室,关好门,便看到挂在西边墙上的佛像,表哥从不拜佛,也认不得是哪路神仙。佛像下是一个神龛,点着一对大红的电蜡烛,一闪一闪。神龛下是一张四方桌,上面画着一个大八卦,八卦的中心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冒着烟,于是一屋子的香味,表哥觉得有些刺鼻,眼睛也有点刺痛,忍了一会儿,也就适应了。
向瞎子就坐在四方桌边,两眼白多黑少,却不是真瞎,看见表哥进来,指指前面的椅子说:“坐。”
表哥老老实实坐了。
向瞎子问:“你想算什么?”
“子女。”
向瞎子先敬了神佛,口里念念有词,又叫表哥上了香,跪在地上的红蒲团上。自己不知从哪儿拿出三个铜钱起卦,铜钱在桌上丢了好几次,看得表哥眼花时,他却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画了一会儿,又拿出一本书翻看,那书发黄,封面古旧漆黑,看不到什么内容,就让人觉得神。推算了好一会儿,向瞎子抬头说:“你有六个女儿。”
“是的,是的。”表哥五体投地,觉得自己的命从此就交在他手里了。
“老大老二已经结婚了。”向瞎子继续说。
“是的,是的。”
“你命中有一个儿子。”
这一句击中了表哥的要害,犹如晴天霹雳,表哥一时傻了,全身打了一个机灵,结结巴巴地问:“我……有一个……儿子?”
“你命中有一个儿子,但你爱人不能生了。”向瞎子白白的眼睛漠然地看着前方,慢慢地说。
表哥记不得自己如何走出那间静室,两脚踏着棉花一样走出向瞎子家院门,失魂落魄。自己命中有一个儿子,但老婆不能生了。老婆连生了六个女儿,被计划生育结扎了。自己命中原本是有一个儿子的,向瞎子都算出来了。如果再生一个肯定是儿子,如果再生一个……
表哥是一个农民,在生儿子的问题上一直非常传统,这个问题从大女儿生下来就一直困扰着他,一个又一个女儿落地,象一块又一块大土砖压在他心里,到表嫂结扎时,六块大土砖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虽然他只四十出头。再生一个就是儿子,肯定是,但是老婆不能生了。
表哥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个大玩笑!表嫂生到老六时,计划生育的风声越来越紧,他也想到过跑出去做超生游击队,但后来一想还是认了吧,两人都快四十了。但如果早知道自己命中还有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他都要生第七胎。老实巴交的表哥钻进牛角尖里再也出不来,成天埋着头想在向瞎子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向瞎子有本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为什么当初不再生一个呢?
表哥钻进牛角尖不能自拔,但他却异想天开地想到一个很邪门的方法,实现他生儿子的愿望,老婆不能生了,再找别的女人,肯定可以!爷爷就有两个老婆,大妈死后,爹又娶了二妈。从他父亲爷爷那儿他找到了行动的道德依据,所有的顾虑一扫而空,他一下子豁然开朗,表嫂绝对不敢有意见的,谁叫她连生六个女儿呢?
不久,表哥找到一个相好。
对于这件事,表嫂的意见我没听到过,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指责表哥风流,太对不起表嫂。说表哥生在福中不知福,今后六个女婿,争着孝敬他,笑都来不及,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但表哥不这么想,他只想要他生命中本该有的那个儿子。
我不认为表哥够得上风流二字。他的行为如果算得上风流,那么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风流成性了。为了生儿子找女人和为了性而找女人完全是两回事,跟风流搭不上边。我想这时候表哥脑子里的价值体系已经发生转变,他只认准了那个生儿子的目标,然后拼命去实现它。不论这种行为是违法的还是有违道德的。
但他的执着并没为他带来儿子,不久,表哥被辞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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