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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写到这儿,就可以听到读者的反馈了,这是互联网的好处。有人说第一回太理性,玩转概念,她当然不好说坏,因为她比我年纪小,出于对老年人的尊重,她不敢说真话,但我相信她在背后说了不少的坏话,只是我没听到,我没听到也就相当于她没说。小孩子在大人面前不敢讲真话,我从小就接受这样的培训,几十年了,习惯成自然。所以在我的前辈和领导面前,我不会发表自己真实的意见,他们听了假话好话,还以为是事实,因为我一脸的真诚严肃。
我的真实身份是一名记者,既然是一名记者,采写的当然都是事实。但是昨天晚上有个朋友在求我给他做一个动画后,就直言我全写的是假的,专拍领导的马屁。我当然予以否认,但他立即指出某一文章。这是我记者生涯中的污点,是当了多年记者以后的污点,无法否认。幸好这时天已经晚了。
昨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想了好久,才发现我的污点很多,于是又想到关于新闻的真实与虚假的问题。想了才一分钟我就想到了答案:真实其实只是记者脑子里的真实,不是事实。记者采访时,受种种制约,不可能认识到事物的真正面目。等他写出来的时候,又受文字的制约,所以离事实更远。读者阅读的时候,受理解感悟能力的制约,相去更加遥远。这样一来,一条新闻到读者的脑子里时,已经从一条小蛇变成一条巨龙。所以任何表述都只能接近事实,但不是事实本身。于是有的记者采访少而写出来的多,全靠发挥想象,其实更可能接近事物的真相。
表哥的故事,受这套理论的制约,已经不可能接近表哥已经上演的一生。既然不可能接近,我就写我心中的表哥;又有理论说,任何人写作都是写他自己,所以有心思继续读下去的人,不要再相信世上有表哥这个人,你读到的是我的故事。
表哥发疯的结果是村里人把他打死了,并且知道自古以来我们国家有罚不责众的典故,凶手众口一词说是他们同时打死的,共同逃避法律的制裁,他们这个阴谋得逞。那么表哥发疯的原因是什么呢?这是一个谜。为了这个谜我跟治疗表哥的精神病专家争论了很久,差点被专家关进精神病院。
X年X月X日 风和日丽
那天,表哥在九莲洞边等一个人。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蓝天白云,青山绿树。天气很热,热的程度到了太阳可以将皮肤撕开的地步。九莲洞是一个大洞,大洞是乡下人的说法,在曾经发表过的关于九莲洞的文章中,有人形容九莲洞之大用了“一洞通三省”这个词。但至今仍没有一个人通过三省,包括写那篇文章的人。
表哥在洞外的一棵树下躺着,野草很深,将他掩没了。野草都长着小钜子,钜得脸上手上的肉生生地痛,表哥摘了一根草咬在嘴里,用嘴里的大钜子拼草沿上的小钜子,一动不动,这时他想到了鲁班,鲁班的故事他从女儿的书上看到过,又想到怎么把自己的家打扮得更漂亮,想到如果他有一个儿子,想到他美好幸福的晚年。他家的牛名叫大黄的就在边上吃草溜达,谁也不管谁。表哥不怕大黄跑了,大黄也不怕天黑回家时没人领路。
乡下的日子就这么悠闲,山中无岁月。但这样诗意的句子表哥是想不到的,他的任务是在等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他等到一块又一块的白云从东边的山顶升起到西边的山头落下了,那个该死的人还没有出现。表哥就有点急,人一急尿就急,尿急了他就爬起来撒尿,但他只撒出一半就打住了。
一架银色的飞机屁股喷着怒火呼啸着从他头顶上飞过,他似乎还看清了飞机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的模样!那家伙正得意地朝他笑呢!飞机卷起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但风暴绝对没有这样的速度与气魄!反正,飞机爆发出的巨烈的撕毁一切的声音把他的尿吓回身体,然后飞机卷起的风暴又将他撒出的尿带向空中,立即消失无踪。这一切都在表哥来不及张口叫出一声的时间内完成,飞机又朝南边的山尖飞去,眼看就要撞上山头的时候,飞机突然拔起,一转眼,不见了。表哥终于没有叫出来。
表哥继续撒他的尿,但尿不出来。
“狗日的飞机!”表哥终于完整地骂了一句,出了一会儿神,扎好裤子,准备躺下。
如果他躺下睡着或者做一个春梦都好,他的命运就会改变。
我上面和下面所写都是表哥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根据他的讲述整理的真实记录,整个事件的当事人只有表哥一人,所以事件的真实性要打一个折扣,而且,这件事匪夷所思,被精神病专家认定为一个典型的案例,这就是这件事的全部意义,但对于表哥来讲,却非常重要。
另外,虽然很多人听过他的经历后都当面表示相信背后坚决不信,但既然已经被相信过了,就有它存在的能量,这种能量很神奇,以致于全村的人口口相传到全县的人都知道了。
表哥接下来的叙述是这样的:
他将老二放进裤裆准备躺下继续等人时,感到脚下开始动摇,耳边有巨物爬过的声响,这种声音他从来没听过,所以他无法描述像什么或者是什么。当时他脑子里转了一念:刚才是飞机飞过,现在难道是坦克开过来了?表哥扭头寻找坦克,坦克没找到,刚才被飞机吓回肚子的半截尿一下子全流了出来。一条巨蟒正极快地从九莲洞里爬出来!表哥没看到蟒蛇的头,只看到蟒蛇大水桶一样粗的腰身和海碗一样大的麟片,麟片在太阳下反射着绿绿的光。表哥感觉象进了冷冻库,全身的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打起了摆子。蟒蛇所过之处,树折了腰草断了腿,一股奇臭把表哥熏晕死过去。
那天晚上,天全黑了表哥才回到家里。大黄没有跟回来。表嫂见表哥傻傻的,问他怎么了?大黄呢?表哥说不知道。表嫂叫吃饭,表哥却睡着了。睡到半夜,表哥突然狂叫:“蛇!蛇!蛇!”把表嫂惊醒,打开灯看,表哥却口吐白沫,已经呼唤不醒。
表嫂哭着敲了几家亲戚的门,大伙儿七手八脚将表哥抬到乡卫生院,卫生院的年轻医生望闻问切半晌不得要领,建议马上送县医院。
表哥在县医院治好了吐白沫的病,但还没出院,就因他在精神方面的突出表现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但是我对表哥患精神病这件事一直持怀疑态度,并且跟精神病院的专家探讨过,我得出的结论是,表哥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得精神病。这个结论是严谨的,充满了科学的理性精神,逻辑严密以至那个精神病专家立即就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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