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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年X月X日,风和日丽,表哥的家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发现对于表哥来讲,时间也是不重要的了。我们讲故事常常是这样开头:从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古时候……”,谁也不会在给人讲故事的时候说,“公元XXX年,有一个农民……”,除非讲故事的人有精神病。就是在历史教科书上,时间也是为大人物设的,比如,“公元1949年,毛泽东在天安门上庄严宣布……”,类似等等。
表哥既然不是大人物,时间能省就省了。
表哥的故事要从死亡写起,因为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也就是他的死了。表哥终其一生都是一个农民,虽然在他生命的某一段时间,他曾经在县里某机关守过大门,曾经离公务员很近,他自己也很想成为国家公务员,但并没有从守门员进化成公务员。那段时间他很长了些见识,认识到县里面的头头,比如X县长,X副县长和XX副县长以及XXX副县长等等,但他还是分辨不出丰田车和本田车,这是一个致命的难题,很让他惭愧。但再往后他回到村里给人说起这段往事时,他将不辨丰田本田当作一个笑话来讲,很轻松就将这个难题化解了。然而那段时间没有什么故事发生,也许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可是我不知道,所以可以略去不计。
表哥的死是人心所向。
我赶到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表哥的灵堂就设在自己家的堂屋里,中间一个金色的大而不当的“当”字,繁体的,电脑里打不出来,表哥就是这样不合作,死了都要留一个繁体的“当”字让我打不出。但我觉得中国人的这个“当”字用得好,暗示死人把肉体“当”在人间,灵魂却跑到天堂或者地狱里玩去了。真想回到人间时,又赎回肉身,重新做人。不过肉身却不容易保留,就象当铺里的东西很容易不知所踪,过不了两天尸体就要腐烂,在天堂地狱玩够了的灵魂想回来时,尸体已经腐烂得装不下他的灵魂,于是只好远离人间,这个人才死透了。
“当”字的下面是表哥的棺材,两边是村民办教师写的长长的挽联,自由体书法,可能只有他的学生可以认读,如今村里的年轻人也就是民办老师的学生都外出打工了,所以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挽联上写的是什么字。为了不暴露我的学问,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吱声就装作懂了。
表哥的六个女儿并排坐在两张长条马凳上,老三正在奶孩子,白晃晃的乳房在灵堂里成为一个次焦点。之所以说是次焦点,因为人人都想看,但人人看过了以后都假装没有看,所以无法构成焦点。我也假装没有看地看了一眼,暗想如果那乳房上安装一只目光感应器,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烤熟,奶水也会变成开水。看着我进来,老大到老六们一脸的笑。然后告诉我她们的母亲在屋里休息,我就打消了去安慰表嫂的念头。一个远房的亲戚看到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说:“走了好,走了好,大家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我跟着说:“是啊,还是死了的好。”这话被表哥的两个女儿听到了,她们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点头默认。
几个道士在做法场,叮叮当当地敲着锣,叽叽歪歪地唱着经。我看了一会儿,就有一种冲动,掐死那个持剑的年轻道士。目前他是主唱,人家都坐着,就他一个人站着,一会儿弯腰作揖,一会儿又踏着方步绕着棺材走几圈,不拿剑的手在虚空里指指点点,努力装得更象一个道士。他穿了一件红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唇上留着小胡子,两个鼓鼓的眼睛让我想起岩蛙,可是岩蛙脚下居然穿着一双耐克运动鞋,而且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烂便宜的三块钱一双的假货。穿道袍配运动鞋没关系,但不能穿假货。做耐克广告的是我的偶像,只是给道士们叽叽歪歪地一唱,我暂时想不出偶像的名字。这个道士不尊重我的偶像,就该去死。
我盯了持剑的道士一眼,走出了堂屋。按礼数应该在表哥的棺材前鞠三个躬烧三柱香的,但我看不惯那道士的作派,不予配合。人的灵魂是踏着香烟升入天堂的,表哥的灵魂少了我的三柱香,应该没有多大关系,我想。
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给表哥的大女婿散了一根,问他:“表哥怎么死的?”
“给村里人打死的。”
“理该如此,理该如此。”我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前天晚上他又发病了,你知道的,我们不知道,我们住在我家,妈跟我们住一起,你也知道的,他提了一桶大粪到处转,糊到人家的大门上,这次发病又特别重,好象,我也没看见。糊了半天也没动静,大家都怕他,以为让他闹一闹就没事,谁知道他反而更凶了……”
“那天阴历是几号?”我打断他问。
“阴历十五,月亮很好。”
“难怪。你继续讲。”
“他更来劲了,回到屋里拿了一桶煤油。”
“不是安上电灯了吗?”我问,觉得这在逻辑上不成立,村里早就安上电灯了,安了电灯还用煤油做什么?
“是早就安了电灯了,但他不用,就是点煤油灯。前几天赶场刚买的煤油,供销社有人证明的。他提了煤油往人家门上板壁上浇,又拿出火柴来要点燃,这个也有人证明,点了三根没点燃,寨子上都是煤油味,幺婶娘可以作证,她讲她从门缝里看到的,点了三根。后来幺婶娘见他又划第四根火柴,就喊起来了,老的少的都冲出来了,你晓得寨子上都是木房子,一烧就烧一寨,大家都怕。”
“这个我晓得。”我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样了?”
“大家都冲出来,手上都拿着家伙,柴刀、锄头、扁担一起上,他第四根火柴还没划燃就死了,死得很凶。”
我沉默不语。
“第二天大家商量好了才通知我们。妈和我们住一起,这个刚才都讲了,都几个月了,我们叫上几个妹妹就赶来了。他们讲下手的人多,也不晓得是那个打死他的,算是大家都有份。他们辈份又高,我们也没有办法,再讲我们都不在场……安葬费大家各家各户都出的有,还答应赔些钱。”
“这样最好,也只有这样了。这两年……”
“这两年大家都怕死他了,巴不得他早死。”
我沉默了一会,问:“那张桌子被他打烂了没有?”
“他也知道那是个宝,没下手,好好的,给你留着。”
我点了点头:“钱一分也不会少你们的,这个你放心。”
这时候我看到那个持剑小道士正往茅厕走,我就想起那个偶像,但还是想不起偶像的名字。觉得这事应该跟小道士有关系,就撇下表哥的大女婿跟在道士的后面,顺手在牛栏边捡了一根木头。我走进茅厕的时候,那个道士正很响亮地撒尿,我估摸着一棍子打下去,他就倒在茅厕坑上了。哼也没哼一声。
下半夜的时候,那帮道士发现受了暗算的小道士,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道士们叫嚷着要找出真凶,并且扬言不干了。我站出来说这时候不干一分钱也拿不到,要打架我们村里的人多,你们绝对打不赢,就把他们的嚣张气焰压了下去。后来他们表示可以继续做法事,但要加钱。我说你们开价吧,他们说要加一百。我觉得一百块是小数字,但村里人认为一百块太多,各家又要分担几块钱,坚决不同意。我说这钱由我来出,村里人便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小道士受伤,没法持剑,就改了一个老道士上场,他拿的是一块钱如意,但道袍还是穿小道士身上那件,一身的屎尿味。整个灵堂就跟茅厕一样臭了,表哥的女儿们叩头的时候都捂着鼻子。我看了看道士的脚,穿的是黑布鞋,有点专业的样子。这帮道士开始重做法事,但他们的头总是控制不住东张西望,害怕有人暗算,就是上茅厕也是两人同行。我告诉他们小道士肯定是做法事的时候不专心或者最近做了坏事,被死者教训了的。他们也就信了,但道士被鬼打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有点动摇他们对于自己事业的信心,于是他们打点起精神把道词唱得更响,以此吓鬼。只是他们的唱词,我还是一句也听不懂。
闹了半夜,大家都累了。我把表哥的大女婿叫到一边,说:“那桌子你们商量过没有?要好多钱?”
“上次有个收文物的人出到一千了,你看……我妈的意思是……”他吞吞吐吐。
“比一千低你们肯定不干,我出一千五,再高我也没有了。”
“好是好,不过运到城里……”
“再给你一百块,你保证给我运到。”
“好好好。”他抢答的速度比电视里的知识抢答赛选手还快。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了那个充满笑意的灵堂,临走时代表我们家送了三百块的礼,这是我妈下的命令。三百块六个女儿分,每人可分五十,不会给她们添麻烦。
这是我见过的表哥最风光的时候,有这么多的人转着他转,可惜的是他本人不可能见到,不免有点遗憾。他一生中风光的时候还有几次,并且都跟他的死亡有关,下面都将一一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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