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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oogle搜索引掣里输入"农民拍戏"四个字,出了两个结果,说的都是:终于有人给农民拍戏了。这是城市里的导演在城市题材无法突破时,不得以采取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然而我认识的吴万成,却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和他的朋友拍戏,是真正的农民拍戏,用他们自己的活说,是为了弘扬苗族文化。
吴万成是贵州省松桃县正大乡盘塘坳村的村民,40多岁,瘦小的个头,黝黑的皮肤,家里五口人,地少,粮食不够吃,每年都要外出打工来贴补家用。让我吃惊的是,就是这样一位农民,导演了九十分钟的苗语爱情悲剧《春归难觅恨无穷》。
吴万成高中文化,当过多年小学、中学老师,又办过私立学校,开过照相馆,然后外出打工多年,在农村是那种见过世面、有文化有知识的能人。但在与我握手的时候,还是显得很拘谨,照相的时候也极不自然。我们从凤凰落潮井乡步行到他在贵州的家时,他不在。他家其实就是一个水泥砖堆起的平房,门、窗上都没有安装玻璃,水泥砖还是水泥砖的样子,没有用一点白色装饰起来。吴万成赶来了,招呼我们进屋。屋里家俱很凌乱,地面还是土,也没有砌成水泥地。我们搬了椅子在屋外闲话,有鸡、猪们在身边转来转去,是真正的田园风情。
虽然生活很清苦单调,但吴万成仍然在追求着一种精神上的目标。关于他们拍的这部电视剧,吴万成讲了他的想法:现在穿本民族服装的人越来越少,不少年轻人连苗歌都不会唱了,苗族的风俗、习惯就要被忘记了……本民族的传统、文化里还有很多精华,但好多年轻人觉得与自己无关,主张抛弃,这太可惜了。他想拍一部电视剐,通过一个爱情悲剧展示苗族的风俗、习惯、服饰,展示苗族文化的精华。
他的想法,得到了同村的好友吴再洲的认同,两人各从信用社贷了2000元。吴万成收集了他能收集到的优秀苗歌,精心挑选,自己又编写一些,着手编写剧本。一个多月,剧本写成了。
最困难的是说服群众当演员。区区4000元的投资,演员不可能有报酬,吴万成在拍戏之前就已说明这点。并且将拍戏的意义说明:"我们苗族的文化不能丢,不能忘,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了记录苗族文化的精华。"
但说闲话的人还是不少:"你们帮他拍戏,他赚上千上万,你们得什么﹖""这些人,自己穷得象个乞丐,还想拍戏当明星?"好多演员在拍戏前便走了,还有几个主要演员,已经开拍后,中途退出。吴万成认为这些说法都对,自己家里温饱都还成问题,还拍什么电视剧?
没有开机仪式,也没有剪彩,在城里请了一个摄像师傅,他们甚至连开机的时间都不记得了。7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几十个农民聚在吴再洲家里,开始拍摄。这一场,拍的是迎亲的戏。没有摄像灯,副导演唐平就高高举一盏白炽灯,手里提着好几块电池,跟在摄像师后面,吴万成又当导演又当演员,吴再洲不仅做演员,还在剧中唱起了苗歌,他爱人、妹妹、父母部成了演员。
第二天取外景,他们跨越省界到了凤凰县的南方长城。
第三天晚上12点多钟,全部戏拍完。看了两天热闹,寨子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强烈要求剧组把刚拍好的乱七八糟的素材放一遍。看到自己或亲人在摄像机前不自然的表现,大伙儿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到剧中人物的悲惨命运,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吴万成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录音,他们请来了苗歌手,用非常普通的录音机将歌曲录制下来。然后,吴万成和凤凰县的唐平带上所有的素材和四百来块钱到了吉首,找到了东方音像制作室的老板杨秀伟。杨秀伟看到这两位正副导演兼制片人,不太相信他们是拍电视剧的,还以为他们是谁家结婚录相刻碟子。
第一天,吴万成和唐平吃了一个馒头对付过去了,杨老板看他们太辛苦,便介绍他们到自己姐姐家开的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看他们没有吃中饭的意思,杨老板便包了他们一天的盒饭。三个人一直编到晚上11点钟,才把所有的素材编好。
吴万成和唐平回到衬里,将刻录好的光碟在盘塘坳、报国等几个邻近的村子里免费放映,很受欢迎,特别是中老年观众,住往看得泪水长流。有些人听了里面的苗歌,便赶紧取来录音机,录下来。还有一位妇女,看了一遍不过瘾,一夜连看四遍,还要看。吴万成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这样一部片子,没有拍摄许可,会有什么样的前途呢﹖拍是拍下来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它﹖4000元的投资在电影电视圈内,可能打破了投资最少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但对吴万成们来讲,已是很沉重的负担。他们目前最想的事就是:收回投资。
记者看过全剧,所有的演员都不化妆,原汁原味的苗族特色使这部电视剧更象一部纪录片。编剧、导演、演员、摄像、配音以及后期制作,方方面面都显示着一种业余水平,但也许就是这样的业余,才使得这部片子更有价值。
写到最后,我脑海里跳出一群身穿苗服的"唐吉诃德",他们正努力地与一个叫做"世界化"的妖怪战斗。其实汉文化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如何保护好本民族的优良传统、精华,在"世界化"的同时不失"民族性",正是中华民族面临的难题。在21世纪初叶,诞生于湘黔边界偏僻苗寨的这部并不成熟的电视剧《春归难觅恨无穷》,只是直面这一巨大难题的一次有益的尝试。
剧情简介:
文革期间,南长城下,苗族姑娘美坝与小伙子哥那相爱了,但村支书的儿于那夯看上了美坝,村支书以不让美坝的父亲当会计和不让她弟弟上大学相要挟,迫使美坝嫁给自己的儿子。
与那夯成婚当晚,美坝在女伴的帮助下成功逃脱,与哥那逃向深山。支书与那夯带人追赶,将他们逼入山洞中。哥那见无路可逃,劝美坝回头,美坝拒绝。乘美坝出去舀水之际,哥那服毒草自尽。美坝归来,恸哭而亡。(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一如梁祝,苗族子弟的刚烈,也由此可见一斑。)
后记:
采访吴万成,是我的记者生涯里最奇怪的一次经历。从吉首东方音像制作室老板杨秀伟那里听到吴万成的故事,我很快做出判断:这里面有故事,便决定去采访。但杨秀伟不知道他们的联系办法和具体地址,只依稀记得副导演唐平是凤凰山江人。我们冒失地到了凤凰,还是决定先去县民委了解情况再说。到了民委,遇到一个知道这事的乡干部,才打听到原来这件事出现在凤凰县落潮井乡,与山江相去太远了。
落潮进的电话总是打不通,我们还是决定前进。赶到落潮井时,已是下午两点钟,出租车回头走了,把我们两个留在大山里,太阳很明亮地照着,万里无云,可除了满眼青翠的绿色,我们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时便有一种迷失的恐慌从心里生出来。
顺着出租车司机指示的一条小道,我们走了又走,怀疑与恐慌交替着袭击我们的信心,幸好,没走出半小时,我们看到了一条小河,河边,有一个村子。
在村子里找到唐平的家,他妻子告诉我们,唐平出门了,去走访亲戚。我们说明了来意,她招呼我们吃饭,饭是米饭,菜是青菜煮豆渣,但我们走饿了,吃得挺香。唐平的妻子对拍电视的事不太清楚,采访无从做起,我们打听到吴万成家离这里不远,便请她带我们去。
跨过门前的那条小河,就是贵州省。我就这样轻易地到了贵州的地盘上!但唐平妻子说的不远,让我们两个男人脚都快走断了。我们分析的结果是:她经常走,觉得轻松,时间观念又不强,所以说不远,对我们这些很少走路的人来讲,是长征。
长征的终点让人失望:吴万成不在家。还好吴再洲的妻子被我们撞上,唐平的妻子与她互通苗语,说明我们的来意,吴再洲的妻子把我们让进吴万成没有锁的家,自己跑出去找吴万成与吴再洲去了。
这时候,我看到了吴万成家的清苦。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仍然追求精神上的丰富,我发现我没白来。
采访的时候,一头肥猪就在我们的椅子边呼呼睡大觉,不时翻动身子,模样可爱。吴万成杀了一只大鸭子招待我们,鸭子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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